用文字餵養自己-陳樂融

馬欣
物換星移,八到九○年代的歌詞舵手陳樂融有恆心,看著人們來來去去,只管專注於自身創作的當下,「我無法被分類,所以我後來才做了這麼多跨界的事,創作的源頭可能就來自這個不被瞭解。」多年來他跨界於寫詞、主持、音樂劇本寫作、評論⋯⋯,為的是有字的容身之處。文字如何餵養人的靈魂?只有曾感覺餓過的,才深知那幸福感。 跟陳樂融訪問,因為他多年的文學底子,可以帶人跳開困局來看,適時轉換成「第三人」的角度,視野就清楚多了,訪談內容,一如他寫的歌詞(如 《瀟灑走一回》),在那熱鬧調子裡都埋伏清冷本質,習慣筆鋒劃過眼目所到之處。他看如今唱片市場沒有感嘆:「在我心中,沒有新生代、老生代之分的問題,對我來講,都是新作品。」如果腦子清楚,市場並不是迷宮,迷宮都是在自己心裡。 時光的事情,就交給時光來決定吧! 「我常聽到有些聽眾,很喜歡講一句話:『現在的歌沒有以前好聽。』我心中覺得不一定,能不能被留下來,都各自有它時間的考驗。因為聽覺是種文化,當你有廣泛的涉獵,才會聽得懂一些東西。新的人也不用覺得自己是英雄,你在歌壇能不能活得比周華健久,誰知道?老將不見得有優勢,因為以前的樂迷,買的是自己的青春記憶,所以就算是老唱將唱新歌,聽眾也不盡然買單,時光的事情就交給時光來決定吧!」 與其說他在聊音樂,不如說他在全方位聊現世的文化:「老實說,我嚴格講來,也不是業界的人,我掌握的媒體,也不是唱片公司最在意的媒體,也不是他們可以買的,我只是希望我能發揮一點正向價值,日前我才遇到文化界前輩說:『你有你的冷靜,而現在台灣似乎正在發燒……。』」 憑著一抹清明,走進市場 但文字始終保護著他,沒捲進任何價值觀的漩渦中。陳樂融從自己青少年時期說起:「我們五年級前段班,受傳統影響滿大,像選志願,多半先選名校,但我那時已經流露出所謂文青的叛逆,同學們都從台大電機這樣依序填下去,我只挑了建築相關的科系,分數可以上台大理學院,但我連清大都沒填,後來我就落到第三志願,那年代是非常重視功名的,應該說是我在傳統時代時,就保有自覺跟批判吧。」 文字餵養人的靈魂,他一直都這樣相信,所以高三暑假時,他還在看「紅樓夢」與老莊,「我常被美麗地誤會成是音樂人,但我不會作曲,是個文字工作者居多,我喜歡閱讀大於其他事情,從小愛寫文章,其他的基底,包括寫歌詞,都是後來發揮出來的。到現在,我還是每天都在寫網誌,就算沒人付我稿費,我也很樂於從事文字的創作,當時的寫歌思維,民歌對我都有很大的影響。」民歌運動,吸引大批文青進入這行,包括陳樂融。 既然給你自由,你就要有足夠的火藥 而我們如今身處的泛文青時代,或許人人可以做首歌,但基礎功夫是否能避得過? 他說:「我覺得一般狀態來講,大家現在對文字與韻腳沒有這麼重視,以前框架的要求比較多,相對,歌會容易笨重,但現在比較沒限制,不只是最後一個音,連中間的轉折都不重要,有些人覺得只要自己唱得進去,就是王道,零門檻的表達,會失去一些熟成的階段,而且既然給你自由,相對的,你就要有足夠的火藥,你才是個好的自由人,不然你就是一堆自由裡一個普通的人。」 給作詞人的建議?讓陳樂融說他很難去給什麼意見:「我從青春期就寫小說、劇本,歌詞並不是我一開始就練習的,對我來講,寫這件事是自然的,若一封信都寫不好,就不見得要寫詞,國外很多作曲人,會找寫詞人,為何要一手包辦呢?這是獨立樂界的問題,大家做了自己未必最擅長的東西。」 如今是個對創作不友善的年代,你要找路走 從小就是作文比賽常勝軍的他,認為畢業以後能寫下去才是重點:「社會有社會的規則,人總要長大,關於創作人的尊嚴,我沒有什麼好說教,就像談戀愛,你一直為了面子,就會得不到真愛,當然有人進入體制而失去靈魂,但也有人在體制裡,做了些進化,這沒有絕對。我進飛碟的第一首歌是跟別人合寫的,每人各交一百字,而且是被關在房間裡,像考試一樣,對於從小是寫作高手的我,真是打擊,但這是一個機會,對我學習社會黑暗面有幫助,當然這是唯一的一次,每次都這樣我也受不了。」 他針尖般的思考,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嚴厲,如鐵釘對深的執著:「因為我愛文學,所以傳統唱片看我很怪,藝文圈又覺得我是娛樂圈的,我無法被分類,所以後來才做了這麼多跨界的事情,包括寫舞台劇、音樂劇與書,我是寫最多音樂劇的作詞人,我接觸很多範疇,只希望能被大家局部的接受,創作的源頭可能就來自這個不被瞭解,有時我們日子過太好,有太好的爸媽與太好的愛人,你可能就沒有太多創作的需求,你講的每句話都有共鳴,就沒有寫的需求。」 創作是因為不被了解,也不可能全然被了解 這寫的需求,是跟現世反向走的,「我到現在還在接受新的可能,如今是個對音樂著作很不友善的時代,人說出專輯是名片,要靠商演賺,那請問如果是詞曲作者,他不能唱,他可以賺什麼?你知道大概幾年前唱片業突然聯合壟斷,把詞曲都變成三萬塊?名為重視好歌,但商演收入卻沒有回饋到作者身上,所以我創作的領域多,讓自己有很多個出口。」 他說:「對寫字的人,就是得求生,你夠愛一個東西,你總會Find The Way,美國很多音樂人,都在當服務生等機會,你沒特別高貴,我是陳樂融,也在等人用我的劇本。」他懇切地說。 以前有個神話,說宙斯分地,第一個來搶的是商人、第二個是政客、之後陸續各行業,之後才輪到農民,詩人最晚到,什麼也沒分到,神安慰:你有我在身邊。你捧的那碗飯可以容得下多少文字?你我心裡有數,敢選這條路的,深知它珍貴。 *攝影:沈彬捷 *特別感謝:銀河網路電台 *更多精彩內容都在LET’S MUSIC音樂誌創刊號
馬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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