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點首歌】因為愛情,戀愛教主寫白色恐怖?陳雪:台灣是創傷未癒的島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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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Jo

你認識的陳雪,是以《惡女書》在文壇一鳴驚人的作家,還是這些年以《戀愛課:戀人的50道習題》、《我們都是千瘡百孔的戀人》、《像我這樣的一個拉子》、《同婚十年》等書,剖開自己的愛情,循循善誘芸芸眾生,榮登「戀愛教主」的陳雪?

陳雪推出懸疑小說《無父之城》,她構思以「大樓、小鎮、小島」為背景寫「台灣三部曲」,《無父之城》是第二部,小說以失蹤案為經、小鎮空間為緯,期盼讀者一邊解謎、一邊看見台灣。陳雪說,寫到台灣近代史,就繞不過白色恐怖,以白色恐怖為題,還有一個重要原因,「我的伴侶早餐人(阿早),他的爺爺就是白色恐怖的政治犯。」

有一代台灣人處於「無父」狀態

陳雪坦言,寫書之前,她對白色恐怖了解不多,只知道有人被抓被關,「我問阿早的家人,整個家族對爺爺的遭遇幾乎不知道,大家講的版本都不太一樣,有的說聽演講,有的說是參加讀書會,回來沒多久就被抓了,大家覺得是冤錯假。」

阿早的爺爺入獄10年,家族散盡家財才保住一命,據陳雪轉述,「那些錢可以買一整條街的房子!」爺爺不在家的十年,子女們形同「無父」,陳雪心想:「有一批台灣人,不管是因為白色恐怖或228,成為沒有父親的人,有的10年、20年父親不在家,有的父親死了再也沒回來。我想要探究的是,當時遭遇白色恐怖的人及後代子孫,變成了什麼樣的人?在歷史創傷下長大的一代,是怎麼樣的狀態?」

Photo bySarthak NavjivanonUnsplash

為了補足歷史的空白,了解當年人們的心裡狀態,陳雪勤做功課,她找資料研讀,也請教專家,《無父之城》逐漸成形,城鎮就是台灣的縮影,身在其中的人們戒慎恐懼,缺乏互信,人會說謊,「本來我們應該吐露真言,但說真話會讓你受罪,你會害怕說出真話。」

當秘密重見天日 討論使創傷癒合

巧的是,陳雪提供爺爺的名字給專家查證,一查不得了,原來爺爺真的是共產黨!「我們都很驚訝,一輩子以為爺爺被栽贓,沒想到他是有舉手宣誓的黨員,而且非常早就加入。爺爺從一個被冤屈的溫柔老先生,變成一個進步覺青,我覺得感覺好妙喔,你對這個人的理解瞬間完全不同,他其實是為了自己的信念坐牢。」

更重要的是,陳雪想更進一步辯證,即便從現代來看,爺爺的這份信念如何不合時宜,它就沒有存在的空間嗎?前陣子,促轉會寄了無罪通知書給爺爺的家人,早餐人認為爺爺地下有知應該會很高興,「因為信念是無罪的。」

Photo byMarkus SpiskeonUnsplash

爺爺的「秘密」重見天日,早餐人的家人也不再避談爺爺的過去。過年時,姑姑談到那時很可憐要去借錢,沒辦法上學,媽媽會翻早期爺爺留下的東西,阿早則想到,原來小時候爺爺帶她去看的那些朋友都是共產黨。

陳雪說:「這些談論、回憶很重要,好像那段空白時間被彌補了,爺爺彷彿又回到我們身邊,滿溫暖的。台灣一直在承受這歷史的創傷,處於創傷未癒的狀態,這次小說寫到歷史,我處理的不是我個人創傷。我有我的創傷,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創傷。」

文壇第一歌姬 曾當伴唱小姐賺小費

談到她個人的創傷,陳雪笑說:「我現在倒是療癒的還不錯!人到中年,都修復得差不多了。」2018年底陳雪的父親罹癌、化療,如今他幾乎康復,她說,若以前有什麼委屈,現在幾乎好了,就是老家裝修未完工覺得遺憾,「我想把老家裝修好,也想買房子,我和阿早就可以安頓下來,有自己的家。」

中年以前,她和家人關係緊張,因為她太想要當作家。陳雪回憶:「我最大的問題是我太叛逆。」她說,身為長女,又是家裡最會讀書的人,自然想擔責任。她在夜市長大,為了幫家裡還債,曾在夜市賣衣服,她得意說:「我是超級業務員,我非常會做生意!」

Photo bySarthak NavjivanonUnsplash

她打工經驗很豐富,大學快畢業時,為了專心寫小說,下定決心要存20萬。因為擁有一副好歌喉,歌聲激似江蕙,好友駱以軍稱她「文壇第一歌姬」,她擅長台語歌,在KTV當服務生時被招攬當「伴唱小姐」,大老闆們來店裡談生意,K歌需要有人合唱,她就站在包廂門口唱〈雙人枕頭〉、〈雪中紅〉,老闆們給小費很阿莎力,給到五百、一千元,「總比酒店小姐便宜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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唱歌賺錢的日子持續了幾個月,直到她騎機車出車禍,父親才發現她「不務正業」而勃然大怒,見她不找其他工作,為了讓她發揮「業務」長才,就借錢開公司,改做手錶業務。

賣手錶發大財 她卻說「我活在煉獄」

那是1995年,她一賣手錶七八年。她回憶做生意的瘋狂,例如:每天送貨十幾個小時,從台中到屏東當天來回,最遠送到台東,三天就能環島,每兩個月環島一周,回到家都半夜十二點了,「沒辦法,我真的太會賣了!我真的是一個業務天才!可是,我就是想寫小說。」

1995年,也是她以小說《惡女書》在文壇崛起的一年,但接下來幾年,因為忙著賺錢還債,她幾乎淡出文壇,「第一次不能寫就是在那段時間,完全沒有『我』。我那時算是滿有名,很多人期待我的作品,但是沒有人知道我活在煉獄裡,很焦慮啊,沒有時間可以寫。」

她坦言當年狀況不好,「我覺得不行了,那時我就有憂鬱症。後來我去看精神科,醫生鼓勵我還是要寫,我就強迫自己半夜一點寫到三點,寫完《惡魔的女兒》,憂鬱症就好了。只要想要寫,什麼樣的方法都可以。」為了寫作,她遠離家人,2002年離開家鄉台中搬到台北,但偶爾還是回去賣手錶和衣服。

陳雪說,這樣的狀態很像《無父之城》女主角汪夢蘭,「我回想自己那時候,有點一鳴驚人,但接下來呢?能夠讓你接下去的東西是什麼很重要,汪夢蘭就是沒有找到自己。我覺得人沒有找到自己之前,是沒有辦法延續你的寫作生命,因為寫作的『我』要很強大。」

狗狗抬腿尿報紙 媽媽驚見女兒臉

和父母感情變好,是在他們退休之後、經濟無虞。陳雪說,爸媽接受她寫作,可能是發現女兒變名人,那一刻還很戲劇性。他們家有養狗,狗會在報紙上大小便,有一天媽媽鋪好報紙、狗正要抬腿尿尿時,赫然發現女兒的臉印在報紙上,「這不是我女兒的臉嗎?」趕緊搶下報紙來剪報。她笑說:「我覺得他們有釋懷了,登那麼大,應該還不錯吧?」

媽媽甚至向她拿幾本簽名的《同婚十年》,說要送給鄰居親戚,她狐疑:「我家那邊是超級鄉下,他們真的OK嗎?」她和早餐人選在同婚合法那天登記,新聞在各大媒體曝光,說實話,鄰居的想法她不在乎,「我們都合法了,只能接受!同婚通過真的很重要,人的性格很奇怪,就算心裡覺得怪怪的,人就是會接受合法的事情。」

寫作必聽〈郭德堡變奏曲〉阿早推薦聽新歌

她對寫作執著,極為自律。她稱自己有強迫症,分享寫作和生活習慣,還很自然放閃,「我每天吃完早餐就寫小說,中午十二點一定吃午餐,只要阿早在家就會做飯給我吃,他不在我就每天帶便當盒去同一家素食自助餐。寫到下午三四點就會很餓吃點心,到四點就差不多。只要我沒出來工作,就過一模一樣的生活。」訪問正好是下午三點,她邊聊天、邊開心吃下午茶。

她寫作有「起手式」,自2000年持續至今,就是聽顧爾德(Glenn Gould)彈巴哈的〈郭德堡變奏曲〉,數十年如一日,「我聽這個就會很在寫小說的狀態,年輕和年老的兩個版本都聽完,差不多一個早上就過去了。」俄國女鋼琴家Maria Grinberg也是她的最愛,「她是阿早介紹我的!這兩人是必聽,只要有這兩個鋼琴家,我就可以活了!」

她說:「如果阿早在家,我就帶耳機聽。他在咖啡廳工作,每天都在聽音樂,平常就不太想聽音樂。」聊到聽歌,她笑說自己跟不上時代,很多新歌是阿早介紹她的,「像是宋冬野啊,一聽驚為天人好好聽喔!我也會聽法蘭黛、Tizzy Bac,我和惠婷合作過〈摩天大樓〉。最近讀者介紹我聽小球的歌,因為我們粉絲很重疊。還有黃玠、吳志寧,我都滿喜歡的。」


因為愛情 激情過後歲月靜好

陳雪曾習慣為每本小說找一首主題曲,《惡女書》的主題曲就是電影《鋼琴師和她的情人》,「它很激情!」她的愛情主題曲是The Eagles〈Hotel California〉,陳淑樺的〈失樂園〉則是她個人的主題曲,「歌詞講在愛情裡的痛苦悲傷、輾轉流連的男女,主題是關於失落、怎麼找回自己。《無父之城》也是如此,失落和尋找,創傷和療癒,這不就是多年來我陳雪小說貫穿的主題嗎?」


我問她,現在的主題曲還是〈失樂園〉嗎?她笑說:「現在都是幸福快樂的歌。」她和阿早的主題曲是陳奕迅的〈因為愛情〉,她又無預警放閃:「我和阿早都很喜歡唱歌,我們兩個人會去唱KTV,有一次聽到〈因為愛情〉,覺得好適合我們,雖然不像以前激情,結婚十年了感情還是很好,是靜好的狀態。」


中年過後,陳雪走過激情,如今歲月靜好,事業成熟,她形容「寫什麼都隨心所欲,不是在療癒自己,是一種可以自由發揮的狀態。」島嶼還在療傷,陳雪已找到自己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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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Jo

本來在大染缸裡載浮載沉,現在是徜徉於音樂之海的冒險野娘,一枚小小文字工作者。個人網站:https://jojovoice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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